中秋之夜,皎皎月轮高悬于空,清辉为远处影影绰绰的高楼勾勒出了银边。
此刻的顶楼天台聚满了难得相见的亲朋;闲置许久的方尺案台,摆满了各式中秋“标配”食品。只听公公轻唤一声:“来咯!吃月饼咯!”这时,再热烈的讨论、再好玩的游戏、再欢乐的打闹也都应声而止,大家纷纷簇拥过来,围坐一团。此刻,中秋之夜的仪式感才算正式开始。
近年新款的水果月饼备受孩子们的喜爱,一口下去,满口甜润;传统经典的双黄白莲蓉月饼老少咸宜,莲蓉的丝滑清甜搭配上双黄的油润咸香,吃着齿颊生香。很快,桌上两款月饼便被分食一空,只剩五仁月饼无人问津。
“依我说,五仁月饼才好吃呢,怎么没人选五仁?”公公疑惑地看向大家。“对啊,明明五仁月饼才最有嚼头,怎么你们年轻人都不爱呢?”鬓角斑白的姨姐边说边切了一小块五仁月饼放进嘴里慢嚼:“多香啊!”同坐的上了年纪的人们连连点头称是,倒是一旁的孩子在嫌弃:“才不呢,难吃,好难吃!”那皱着鼻子的可爱模样惹得大伙一阵发笑。
我正笑着,突然恍了神:是啊,五仁月饼向来是许多老人的心头好呢,悠悠思绪一下飘回小时候……
每次中秋过后,起码有两三周的早餐都是月饼。我最怕吃五仁月饼,那五仁月饼被刀叉“开肠破肚”,卖相远不及平滑细腻的白莲蓉月饼、光洁玉白的冰皮月饼。我皱着眉头对奶奶说:“我想吃有咸蛋黄的月饼!”奶奶却说:“什么味道都要尝一尝!五仁月饼味道可好了!”我不敢再犟,勉强咬下一小口,因怕被骂,只能硬着头皮吃完。
一个周末的早上,早餐又是五仁月饼。我正犯愁,奶奶挎着菜篮子走来,说:“我出去买点菜,你吃完了自己把饭桌收拾好哦。”我心思马上活络起来,连连点头答应。家门一关,我便竖起耳朵,侧耳静听楼下的声响,直到奶奶的脚步声逐渐消失……确认奶奶已经离开,我马上转身回到饭桌前,一把抓起碗里的五仁月饼走到阳台,朝着对面房子与房子间的暗巷扔过去,想来个“毁尸灭迹”。没想到月饼竟然掉落在离暗巷口不远的地方。我心里喊着“糟了糟了!”但又转念一想,谁经过这条昏暗逼仄的暗巷会特地停下来看呢?不久,奶奶回来,一进门就问:“月饼吃完了?”“嗯,吃完了……”“那这是什么!”奶奶摊开手掌,露出一块五仁的“残骸”。我看着满脸怒容的奶奶,羞愧地低下了头。“今天就只剩这一块五仁,老头想吃我还拦下来,特地留给你。你不喜欢吃为什么不早说?!我看你每次吃个精光,还以为你是喜欢吃的!”奶奶生气道。
如今记忆匣子一旦被打开,尘封的细节便愈发清晰,才想起那时我确实从未和奶奶坦言过我不爱吃五仁月饼;才想起从前妈妈送礼前先带各式月饼让奶奶挑,奶奶总是先挑五仁口味的;才想起每次爷爷奶奶吃五仁月饼都吃得津津有味……原来,曾经她一心想把自认为的美味留给我,却不知道我心里嫌弃;而我也隔了这么多年,才懂了她的偏爱……
这一晚,我切下一小块五仁月饼,轻咬一口,五仁的香脆和糖的清甜在口舌中交汇,少了记忆中的齁甜和油腻,不知是技艺改进,还是我的口味改变了,人到中年,才懂得欣赏奶奶钟爱的味道。
年少不识五仁香,识得滋味意绵长。姑且让这思念和遗憾,就着五仁月饼醇厚的香味,在这月夜弥漫疯长……